信息的通货膨胀

奥威尔谈到小说衰退的原因在于:

小说因为受到大肆吹捧反而丧失了存在。你问任何一个有思想的人,为什么他「从来不看小说」,你往往会发现,归根到底,那是因为腰封评论家写的那种令人恶心的陈词滥调。

甲写了一本书由乙出版,再由丙在丁周刊上写了一篇评论。如果评价不好,乙就会抽回广告,因此丙就不得不吹捧「令人不能忘怀的杰作」,否则就要丢饭碗。

所以,腰封评论家大多不能说真话,如果不是付钱要他写评论,他一句也不会写,而且几乎毫无意外,他能写的唯一真话将是:此书引不起我任何感想。但是,会有人出钱要你写这种东西吗,显然不会。

腰封评论家必须为一本对他毫无意义的书炮制大约三百字的文章,通常,他先把故事情节做一番简述(这无意中向读者泄漏了他根本没有读过此书),然后再说几句捧场的话。

一个扣人心弦的激情故事,一部震撼心灵的精彩杰作,一部令人不能忘怀的史诗,足可以与语言本身长存不衰。

尽管都是赞美之词,却如妓女的笑容一样没有价值。评论家不得不在一台没有尽头的形容词阶梯上不断往上爬。

遗憾的是,小说评论的「升级」现象,如今越来越常见,甚至入侵信息领域,标题作为一条信息最直观,最高度的概括,首当其冲受到侵蚀。

通货膨胀与信息之海

从货币角度来看,标题党的本质在于语言文字的通货膨胀。原来1块钱能买的东西,现在要花10块才能买到。人们接受语言描述的阈值在提升,而语言描述事物的能力在衰退,同时又没有更精准、更有力的词被造出来,所以,我们词用的越来越大,也越来越不值钱。

这种语言的通货膨胀绝对不是中文所独有,全世界最流行的英语,贬值率更高。

Great 取代 Good,Wonderful 取代 Great,Incredible 取代 Wonderful,Awesome 也随处可见。

英语评价体系的贬值或许和西方人的「客气」离不开关系,你做完一件事,他说你 Good,其实可能只是 Just so so 的级别,但是他们觉得需要客气一下,自然 Good 原有描述精度就下滑了,从而拉着比它更大的形容词下滑。

语言有通货膨胀,按理说也有通货紧缩,不过这种紧缩更多以一种谨慎或不愿意让人轻易发现的意愿传播,比如在给某产品的软文中,好的地方自然可以大书特书,不好的地方只好一笔带过,说某某功能实现较可,很有可能潜台词是交代读者这里不能说太细,建议读者从通货紧缩角度来理解,即一般等同于较差的意思。

当然了,无论中文还是西方语境,语言的通货膨胀绝对不是因为「客气」这么简单,而在于腰封评论家对一般作品的较高评价,提升了底层作品的评价基准,同时也提升了所有作品的评价基准。

他们为何要对底层作品较高评价,原因在于写小说的门槛在降低,从事小说行业的人在增多,为逐利而作的小说也越来越多,但这些产业化、标品化的小说并不具备可变现的上乘质量,所以只好找各类吹鼓手做腰封评论,确保销量,不至于回炉重造,印好的书压成纸浆。

在当下互联网的信息流动中,这种现象更为明显。

我们现在每天接触到的信息大概要比古人几月甚至几年接触到的信息还要多。这得益于互联网基础设施的完善,信息的硬件池子得以越做越大,里面能装的信息也越来越多,它也早已从信息之池泛滥成信息之海,再随着技术进步带来的信息高速流动,这片信息之海更加波涛汹涌。

信息货币化

除了高容量、高流动之外,信息之海的另一特点就是信息「货币化」。人们发现,为他人提供资讯、角度、观点可以获得收益。按理说,你为他人提供信息增量,扩展他人的某些未知,获得收益无可厚非。

但正如大多腰封评论家的谄媚不是出于本意,而是满足行业其他环节的下放要求。发现信息可以挣钱的人越来越多,人们开始争先恐后的涌入信息海洋,每天生产大量的信息,寻找挣钱机会。

从供需关系来看,供给方大量涌入,如果没有匹配足够的需求方,很容易造成供需失衡。人有限,精力有限,而信息无限。这样一来,信息之海就成了需方市场。

过载的信息总要找到足够多的宿主,才能成为他们向广告主耀武扬威的资本,这样一来,信息提供方之间必然有一场恶战。遗憾的是,这场恶战并未以「质量战」为前提开打。

信息时代,时不我待,但如果是一个后信息时代,信息到处过载,从稀缺性角度来看,大多数信息则不再值钱,对于信息需求方来说,自然不会将大部分信息当成重要决策的关键参考,他们会信任更稳妥的信息渠道,比如朋友,家人,接触到的行业中人,或者新闻联播。

剩下的信息对他们来说,就没那么重要,更多是消遣价值。信息提供方确实可以将精力放在提升信息质量上,但是值不值得做,就是一个成本问题。如果只是消遣性的信息,更具性价比的方式则是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猎奇、劲爆、绝密、罕有,这些词汇自然占领了信息传播的高地。

当然也不必悲观,任何时代都会有高追求的信息提供者,他们不盲目追求瞳孔,而回归质量。但这也不代表他们要优于标题党,而仅仅是个概率问题。

瞳孔陷阱与感官馒头

可事已至此,想打质量战的信息提供者,也未免要落入瞳孔陷阱。一个恶意竞争的环境,大部分人在追求如何吸引人注意力,身处其中的任意个体都无法逆这样大的趋势。一个馒头卖5元的时代,你再没办法用1元买到。

不仅是信息提供方,信息接受方也深受其害,他们就像药物成瘾者一样,对于过量用药已经无法自拔。他们不关心馒头是卖1元还是5元,而是馒头越大越好。

馒头越做越大,到最后你已经说不清是做馒头的人刻意为之,还是吃馒头的人胃口在变大。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长时间,高频次地接受感官馒头肯定有害,这种不可逆的损害体现在自己很难再接受低刺激的信息。

但高质量的信息往往不会有过多刺激环节,因为信息的第一要义是从交换不同层级认知出发,信息本身没有传播上的义务。高刺激信息(比如标题党)大多是对人们预期的欺骗,作为信息头阵的标题往往可以拟的很大,它们或是造谣生事,或是断章取义,放大局部事实,抱着写到就是赚到的心理得过且过,这本质上是对信息传播的滥用。

关掉水龙头

正如新闻在这个时代的衰亡一样,我们从互联网接触到的新闻其实早已失去了原先新闻的某些特质,退化为「资讯」,而仅仅保留新闻「新」的概念。

如果从这一角度来说,看新闻就显得没什么价值,并且浪费时间。因为现在信息传递的方式从以前人们主动获取变成了被动获取,「推送」一词很好地描述了这层关系。所以,我们其实并不需要担心错过某些要闻,因为就算你逃过了各种资讯提供者的推送,你身边的朋友也会通过社交媒体表达他们对某要闻的看法,从而让你间接知道某要闻的发生。所以,漏看新闻在这个时代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真正应该考量的是,如何关闭尽可能多的信息水龙头,来筛选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5G开始兴旺,各种畅想应运而生,但值得注意的是,无论4G还是3G,对于普通人来说,最明显的还是对信息传递上的感知:从图文、音频到视频,网速越来愉快,资费越来越低,信息生产与传播的门槛逐年降低。但信息作为「互通有无」层面的意义也逐渐被消解,而更多基于泛娱乐化,信息逐渐成为打发无聊时间的下等工具。

可控核聚变或许短期不会实现,但可以预见的是,科技的进步一定会催生更多信息梭麻的流行与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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